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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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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大路上

9月11日

刘姥姥进京(三)(完)

     6月19日中午,走访完让我很不舒服的敏感词广场,穿过前门,一看时间还早,遂打算去牛街转转。坐上公交,很快就到了。跳下车,只见并不特别宽敞的街道两侧开着的基本都是清真饭馆,老字号颇为不少。除此之外,并没有多少特别有趣的东西。有的建筑物墙体上绘着“民族大团结”主题的宣传画。街上行人不甚多。吃过饭,我沿着街直走,没摸多久便摸到了牛街礼拜寺。礼拜寺的建筑风格,可以说很独特,也可以说很普通。独特是因为,后来我把照片发送给部分国外友人看,人人都认为确实很中国特色;普通式因为,和老北京的建筑风格相比,牛街礼拜寺可以说是完全融入,并没有什么突破。整个寺的布局,是传统的院落式,而不像上海的寺,由于历史短、修缮新,往往呈现封闭的楼宇式。廊柱、亭台上的彩绘,甚至是屋檐上的“五脊六兽”,都是非常中国化的东西,这里面也包含着最近几百年来伊斯兰教中国化的努力。和看门的老者道过色兰,我进水房洗小净。牛街寺的水房,确如马阿訇所言,有个雅致的名称,“涤虑处”。小净池和上海的不同,水龙头前没有一道置脚的“坎”,洗的时候水滴很容易溅上裤子,这点恐怕不够人性化。洗完,我注意到水房门口黑板上写着五番拜及主麻的时刻表,除主麻都是下午一点半,其他各拜的时间,几乎都要比上海迟上一个小时。在指示牌的帮助下,我找到大殿所在,上殿礼了晌礼。礼完认真地捧手做了一个堵阿。当时那几天,正是伊朗选举风潮的风口浪尖。网上的评论看来看去,要么隔岸观火隔靴搔痒,要么借今讽“古”,含沙射影,都没多大意思。来牛街的前一天晚上,我正在旅馆房间里上网,正好在MSN上碰上了比较熟稔的一位伊朗朋友,德黑兰大学高材生。我谨慎地询问了一些关乎时局的问题,由于缺乏足够的信息,我也不太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和对方约定,次日在寺里为那位朋友和她的国家的平安做一个堵阿。发展中国家的民主化进程,本身就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伊朗所开创的神权民主制,既是一种没有先例的政体,又带有强烈的什叶派文化背景,再加上相关信息的严重匮乏,在媒体上只能轰轰烈烈但也非常表面化的街头运动,深入的分析比较少,因此我也实在摆不出什么立场,只能笼统地祈求国家进步个人平安。倒是猫眼上的一众JY,十分兴奋,口号喊得惊天动地,这个打倒,那个万岁。这些人既不是真心热爱min zhu,也并不具备多高的人文政治素养,唯一目的是宣泄其扭曲的情绪,绑上一面普世价值的大旗即认为自己抢占了道德制高点,叫起来最凶,躲起来最快,乃是五毛党一体两面的孪生兄弟,犬儒中国特产之一。把他们“打倒”“万岁”的对象颠倒一下,便会发现,同五毛党的檄文没有任何区别。这确实是中文网络一大可奇之处。
     做完堵阿,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拿起一本古兰,翻开默念。殿里礼拜的人不多,很是安静。我回忆起我学习阿拉伯文字、古兰诵读规则的过程,没有老师、没有同学,全程自学,一路上筚路蓝缕的艰辛,确实记忆深刻。在默念中,我一遍遍体会到经典的庄严与优美。比之数小时前那片怪异而冷漠的广场,在这个小小的地方,我享受到了短暂却是宝贵的平静。念了一会,我走出大殿,开始观光。巧的是,在大殿前正遇上了在上海认识的哥们儿阿里。也是出差,也是这个时候来牛街礼晌礼,我向他道色兰的时候,对方还愣了一下,没想到真这么巧。千里之外,尚能相逢,着实有些惊喜。后来他有事先走,我就又在寺里多逗留了一会。回到旅馆后,一照镜子,大惊,裸露在外的脸、脖子、手臂都被彻底晒红。在外面的时候游兴很高,也不觉阳光又多么强烈,回来后吃到苦头了。不过数日后,我仍然不知悔改地又顶着烈日去拜访了位于朝阳区内的常营清真寺。
     常营的名称来历,据说当年此地曾是常遇春大军驻扎之处。现在在行政建制上叫常营回族自治乡。自治乡内的食肆、超市,招牌上必标注清真,且伴有阿拉伯文书法。我辨认书法的能力近乎为零,就只能看懂halaal,Islaamiyya这几个词。搞笑的是,烟酒店的招牌上也写着阿文,我很好奇上面的阿文写的究竟什么意思。摸到清真寺,只见门前的牌子是“谢绝参观”,顿感费解。进了门,和门卫大叔道过安,他领着我去水房。洗过以后,我开始寻找大殿。常营号称是京城最大的清真寺,又不像牛街有指示牌(也可能是我没见着),寻找大殿对我来说颇为困难。等我礼完晌礼出殿,才发现自己礼的地方不是大殿而是女殿......登时崩溃......不过也正因为找错地方,我得以听到女殿里好几位老人念经。念经的老人倒是为多数,北京方言很重很重,我反正基本听不出多少阿语味道来。后来我终于正确地找到了大殿。因为晌礼已经举意礼过,我只好举意礼了几拜副功。礼完观察一下寺里的陈设,和牛街寺也无甚不同。然后我坐下,翻开古兰又念了起来。这次整个殿里就我一人,四周非常非常安静,我又得以享受了半个多小时的美好时光。虽然我承认我是个杂念很多的人,平时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在如何得过且过以及言不由衷的胡言乱语上,但独自呆在大殿上的这段时间,却真的毫无杂念。意识到这点后,我感觉这似乎有点做作,于是就开始试图制造一些杂念。对我而言,一个人在殿上读经的情景,很美,也很趣味盎然。虽然我此前很长一段时间的成长背景与这一幕并没有任何关联。我分析了一下原因,有很多很简单、人同此心的公理,没有人教导我们认识这些东西,社会又不提倡,甚至很少有人意识到。既然如此,那么只好等心智成熟后个人自己去寻觅。我们生活的是个怎样的社会,我想很多人都心知肚明,在这个社会里,如果不想轻易地迷失,那就必须保持真诚,自己去寻觅。这些我们需要寻找的东西,我不是特指宗教,但宗教中确实包含着这些东西。谨慎寻觅,执着坚持,这就是我的态度。
     常营归来,不得了,身上开始咎由自取地蜕皮。幸好在京的第三个周五主麻并不很热。由于身负采访任务,前两个主麻都错过。这最后一个,我想想我对北京的其他寺并不熟,于是就又选择了牛街。主麻日的气氛果然不一样,远远就看到Policemen开着Police车在巡逻。礼拜寺入口又布置了两个Policemen。我根据在上海的经验,在卧而滋开始的一点整到达,结果却发现大殿基本已跪满了人。不过大殿门前的地上鞋却不多,因为大殿内有专门的鞋柜。跨进大殿,我只好在最后几排里挑了个空位。讲卧而滋的阿訇很年轻,但也颇有威严。听卧而滋的人们不是很安静,不少人扛着DV,或是相机打着闪光。我听了一阵,阿訇的口才很好,气场也颇强,不过内容委实和谐无比,于是我便从脖子上解下相机,也拍了起来。当然打闪光这么嚣张的事情是不敢做的。值得一提的是,卧而滋开讲不久,走进来几个西装男人,外国人,颇具派头,并不像一般后来者找后排空地坐下,而是径直走到阿訇面前,道声色兰,径自就坐阿訇身边了。我跪着,来者站着,虽然看不清长相,但当时就猜测可能是大有来头的人物。后来结合一些新闻报道和照片,我判断来人正是土耳其共和国总统阿卜杜拉·居尔先生。这个小小发现后来着实让我惊讶了一阵。再说来人坐定后,阿訇又讲了一阵,便开始礼主麻。念呼图白时,我注意到他的念法并非念完一段阿拉伯语,用汉语解释一段,而是直接阿拉伯语一念到底,且越念越熟,越念越快。念完呼图白众人跟着阿訇礼两拜主命,接着便各自自行礼拜。结束后,我走出大殿,在殿前的院子里逗留了一会。说实话,我非常享受当时的氛围。中国和外国的兄弟在非常自然地交流着,院子里听到的有柔软的乌尔都语、脆利的土耳其语、喉音沉重的阿拉伯语和波斯语,当然,还有滑溜的京片子,这一幕场景,请允许我第一次不带反讽色彩地使用这个词来形容:和谐。确实是和谐。我在人群中遇到一进教的瑞士兄弟Qasim以及一日本兄弟,与他们握手、道色兰、互相交谈,为分享着同样的信仰而自豪。Qasim解释说他的经名的意思是"divider",分割者,真和误的分割者。后来我发现Qasim并非光身一个前来,老婆孩子全带来寺里了。他老婆看相貌也是西洋人,穿着前一阵被萨科奇同学非常不待见的Burqa长袍,俩女儿年纪还小,也就十岁模样,金发碧眼,甚是可爱。我看着这一家子,忽然想到被我们的割嗡闷忒妖魔化的一个词:“普世价值”。黑黄白肤色,在京城这片小小的地方,可是都凑齐了,而且做的是同一件事:敬拜普世界之创造者与养护者。这还不够“普世价值”?我想起我看过的教外人士写的书,教史也好,反恐也好,法律也好,往往通篇都是经济、社会、政治角度的分析,我想,这样写书,永远都不会让人真正了解一些核心的东西。一万种这样的书,都比不得实地来寺里参观上一分钟。在这个时刻,我发现我正扮演着双重的角色。既是一个参与者,也是一个旁观者。或许,对我来说,正因为宗教不是来自于世袭、来自于祖传,所以我不用背负族群认同的困扰,真正自由地进行思考。我和人们一起鞠躬、一起叩头,而同时,我也用双眼观察着我尚未熟悉的许多表情、动作,不断地思索检验我的选择,并且,我也很喜欢引入中国的和西方的价值观念进行比较。就像我之前一篇日志的标题,“东海西海,心同理同”,人类高端的思想、伦理,彼此往往是相通的。在这个小小的地方,我寻觅到了片刻的和平。若非肚子太饿,可能我还会在寺里多停留一会。出寺,上街随便找了家餐馆吃饭,就此结束了在京城的清真寺之旅。
     刘姥姥进京系列:完
     后记:京城回来两个多月了,这才拖拖拉拉地把游记写完,文字相当随意,以胡扯居多,看官见谅。北京这个地方,确实很有意思,以后还是要多去去。听名家口吐莲花,还是开了很多眼界的,好茶也喝了不少,这点很感谢北大,同时也觉得,困居上海,每天重复着宅男生活,是多么地索然无味。坐井观天。敏感词广场我不想多说,有相关专业知识又有基本良知的读者都会明白我对这个地方是什么态度。最难忘的还是牛街礼主麻的那小半天,这小半天是我北京之行最有意义的一段时光。以后还是要多跑跑,依仗着何老板这棵大树,总得充分利用才是。
8月17日

制怒

      今天非常后悔,难以控制住情绪,自己制造了失败的一天,也给敬爱的人带来了很大的困扰。不管有什么借口,就自身而言,在这件事情上是完完全全不负责任、自我纵容、绝对失败的。我也算是一个接受过一些高等教育的成年人,如果始终不能控制好自我,动辄选择用暴烈的方式解决,很可笑,很幼稚。难道只能通过暴力的方式宣泄愤怒吗?为什么不理智地分辨呢?即使办不到,也可以找很多其他事情来转移情绪,选择这样做,那是最为无能的方式。无论如何,想要追求自主的资格,不能以伤害到别人,尤其是真正关心自己的人的感情为代价。这是很大的一个教训。如果改变不别人,至少可以改变自己。那么多改变的道路,为什么不选择呢?还不是因为惰性和任性么?在回家的公车上,我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做了一个讨白。为了那些我不赞同但是我热爱的人们。每个人的举意都会得到所想要的。我必须学会如何控制、对话、妥协、坚持。对于自己所做的错误,也必须反省,必须补救。这是我自己对自己的悔恨。以后在愤怒的时候,多想想今日。毫无意义、没有必要的愤怒,不要再轻率地被它控制了。
8月2日

刘姥姥进京(2)

    一般一个外地人第一次来到一座城市,首先留意观察的肯定是城市面貌。北京的城市布局给我留下的印象非常深。比如,某次采访完毕,卢博文闲逛至老莫餐厅,环绕着老莫转了一圈,转到了北展正面。当下我和卢博文的感觉都只有一个:壮观,真他妈壮观。单纯看照片的话,似乎建筑样式与上海的中苏友好大夏相仿,但是北展地势开阔,占地非常宽广,不仅仅是高,而是又宽阔又厚实,在明朗的天色映照下,整座建筑越发显得辽远雄壮,通俗地说,非常地“抓人”,能够迅速地震慑住人的心灵,能够激发起人一种强烈的向往、甚至是匍匐、崇拜的心理。而中苏友好大夏相形之下,就显得逼仄,拥挤的延安路无法有效衬映出建筑物的层次感,周边喧闹的商业气氛也大大强化了世俗消费的色彩,从而大大抵消了神圣感。不得不说,就这方面而言,北京对老大哥的“他山之玉”,学习得是比较到位的,也异常符合北京的历史地位。上海的高楼固然众多,然而同时也让人感到强烈的挤压感。不过鉴于本人海派属性,又加上思想一贯FD,对于这类大、巨、伟的玩意儿,一向十分反感。赞叹归赞叹,骨子里仍是十分鄙视。

    既然说到大、巨、伟,当然不能遗漏掉个中的代表作:敏感词广场。说实话,我造访敏感词广场之前,对它的印象还没有造访之后那么差。当天我地铁到复兴门内大街,然后一路步行到广场。当天晴朗,能见度很高,非常适宜放眼远眺。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都可以若隐若现地看到敏感词广场的轮廓。不过,在我带有强烈主观色彩的审视下,广场倒更像是一只隐伏在迷雾中的巨兽。到了广场前,见到的都是面无表情的站岗士兵、争相同“毛爷爷”合影的各地游客、以及若干“撑着阳伞的男孩子们”。过了金水桥,穿过门洞,回头一瞧,顿时想到,这不正是《末代皇帝》中溥仪摔死自己宠物的那个门洞么。端门和午门之间散布着若干宫女太监展览馆之类乌烟瘴气的所谓“文化”“景点”,一些无知的游人在“景点”里身着“龙袍”,爬上“龙椅”,喜气洋洋地面对着相机。于是我又穿出门洞,溜上了敏感词广场。到敏感词广场的那一天是21号,差得还不远,不知是我过分敏感还是事实确实如此,戒备依然十分严密。纪念碑不许入内,敏主席纪念堂也早早地就关门了。游人不多,但也不少,正午炎热的阳光烧烤着地面,哨兵面无表情地挺立着,让我感到莫名的怪异与压抑。看书看视频时的感受是一回事,到了实地,走上一遭,只能留下一声叹息。在这个无限接近历史的地方,却没有真正的历史。敏主席纪念堂前的两组浮雕,我特地留意了一下,被英勇的革命群众牢牢抓在胸前的“精神原子弹”封皮上刻着的是《敏主席选集》。“选集”和“全集”一字之差,这里面的考量却是十分微妙。按理说,太祖龙驭宾天已半个甲子,承继“道统”的第二代、第三代,整理老人家的全部光辉著作并加以出版,使得万千子民得以永远沐浴老人家思想的万丈光芒,该是多么伟大光明正确万岁万万岁的一桩事业。因此,当时,站在浮雕前,冒着接近40摄氏度的高温,一想到此,我顿时心头思绪翻滚,满怀激动地期望着有朝一日目睹《全集》的出版问世。那时,作为一名热切要求进步的青年,我一定会刻苦钻研,认真学习,争取早日掌握领会老人家思想的全部精髓!

21号当日我没进故宫。三四天后我才买票参观故宫。故宫让我觉得很乏味。照片电视中见到过无数回,亲身置身其间,也就那样。当天游人不多。我如同其他游客一样走走看看,不知不觉就到了头,等走出故宫,忽然觉得60块门票十分不值,无非就是又填补了一项京城必看景点的空白。故宫这样的地方,所有的设计、所有的建筑都只是围绕着皇帝一人。当皇冠被打落在地,故宫的精神支柱也就死了。对学者而言,故宫始终是一座宝库,而对于一般游人而言,除了喧嚷着拍几张照,在某处指点一下“这是当年皇上住过的地方”,还能怎样?因此我很不喜欢故宫。对我而言,故宫只是一具没有生气的骨头架子。

北京有一点,是我非常羡慕乃至向往的。京城的文化气息非常浓厚。一次采访某教授,地点在北大附近的万圣书园。该教授迟到了一会,我就和卢博文先浏览起书园的格局。出人意料,万圣书园这样的书店,上海几乎从来看不到。地方很大,而且几乎所有书都是文史哲方面的严肃学术著作。传统的国史类资料很丰富,西方现代思潮的东西也甚多,间或也能发现一些很不和谐的题材或是很不和谐的作者。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在上海,不管什么书店,数量最多、最显眼的必然是娱乐、小资、成功学、股票入门。严肃学术类著作,既没听说过多少专营书店,也没有这样一个固定的受众群体,最多零乱地穿插在书架上。采访完该教授,我和卢博文又在万圣逗留了两个钟头左右。东翻翻西翻翻,宝贝着实不少。万圣书园不只是一个提供材料的场所,也是一个提供交流的平台。北大等著名高校各色和谐的、不和谐的、以及尚未不和谐的学者往往是常客,在这里进行一场场和谐的、不和谐的、以及表面上和谐的谈话。看上去万圣书园还保留着不少八十年代的情怀。我觉得这样的一种崇尚文化,思想活跃的风气,正是北京这座城市真正的大气之处。我生长的上海,让我感到正在越来越“直肠化”。吃进去拉出来,这就是直肠的作用。类似地,在上海,成功的唯一标准似乎也已经被定义为不断地赚钱然后再花掉。曾经与京派文化分庭抗礼的海派文化,也正在越来越蜕变成为小市民的自娱自乐。最近大热的周立波,我感到也存在着这一弊病。上海在不断开放的同时,上海人似乎也在不断地封闭着。但愿这只是我个人的杞人忧天。

在北京的这两周,有一点十分遗憾,我没能深入接触首都人民。第一周,基本就在那几个学校之间跑动,见到的不少人,高则高矣,毕竟是小众;第二周,基本天热就呆在旅馆看电视,不热就去景点。呆在旅馆里当然了解不到什么民情,在景点也接触不到什么北京民众。两周里碰到的最多的北京人大概就是司机了。不过我对北京司机最大的感受不是能侃,而是业务的高度不熟练。去北大,然后被载到其他地方的经历,不是一回两回,被司机问路也决不能算罕见。如果换了在上海,这样的业务水平,必然早已被多次投诉。当习惯了北京的哥的迷糊后,到后来,我便也能安之若素地面对着的哥迷惑的眼神,淡定道:“您觉得怎么开合适就怎么开吧。”

日志写到这里,似乎再无流水账可报。两周时间全面了解一座城市是不可能的。这两周过得是很充实的,由于我日渐下降的文字水平所限,不能,有时候是不敢再表达出更多的感受。总之一句话,感谢何老板的大方,也感谢卢博文、陶老板、蜀黍等同学的帮助指导。下半年还有机会出访的话,再争取去走走看看听听,和谐学术,和谐社会。

    

7月8日

刘姥姥进京(1)

      北京公干回沪已有一周多,由于事务缠身,一直没写日志。从这篇开始,趁着记忆尚未消退,我会断断续续推出“刘姥姥进京”系列,记载我那些两周里或搞笑,或YD,或受到启发,或油然有感的点滴。
      甫到北京,正是给蜀黍庆生满一周,一出火车站,果然是阳光明媚,彩旗飘扬,风声鹤唳,戒备森严。卢博文所熟悉的地铁入口被封,只能走唯一的那个口,这个不算,还要过安检通道。目睹这般架势,我们相视淫笑。北京道路宽敞,天气明朗,确实是有都城的派头。打的打到旅馆,房间招好,物品放置停当,我和卢博文立刻赶赴北大采访我们的第一个对象。
      北大在中国学术史、中国政治史上的地位不言而喻,因此我也非常幸运能够在两周内频频造访这所高校。北大新法学楼,即陈明楼,硬件条件非常好,每位老师的办公室的豪华程度,在我们学校也就何老板等极少数人能够享有。按照某位老师的说法,“斯坦福也就不过如此嘛”。我深信全国的法科院校,硬件上是不会再有超过北大的了。由于陈明楼对面的光华管理学院前树立着一巨汉雕像,酷似雕雕,我们遂将陈明楼戏称为“雕雕楼”。当然,硬件都是最外在的东西,这次出访最宝贵的收获,还是有机会接触到了高水平的老师们(虽说官僚习气浓重的确实也有,官腔打得我直犯瞌睡)。我们采访的老师,左中右差不多都很齐全,不少人阅历丰富,思想锐利,治学也颇有声色,对于某些话题的探讨,在上海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何况在这个特殊的时间,在这个特殊的地方,一次次访谈中,这些成名已久的教授们在我们面前怀想起当年的风起云涌,壮怀激烈,让我们也逐渐拨开历史的迷雾,一点点见证到当年的激情与梦想,热望与幻灭。这就让我想到,对很多问题,我都是悲观主义者,悲观,不是因为内心的火焰从来没有燃烧过,而是因为相反。相同的火焰确实也曾经燃烧在我们面前这些无法再年轻的中年人胸中,时过境迁,他们或许会用更理性的眼光来剖析那阵火焰,但是我们从他们一些人的词锋中、神态中分辨得出来,这股火焰并没有熄灭。今天我们不断说要致力于中国法治进展,什么是中国法治进展的阻力,可能谁都知道,我们也知道,践踏法治的情形不断发生,我们其实无能为力。因此,我们只能寄望于学者,一个曾经值得人尊敬,现在也本应值得人尊敬的群体的良知与努力。这就是一个普通法科学生对北大的期许!
      BTW,和采访对象都合过影,本来贴上来最好。但是考虑到有些老师比较敏感,有些老师比较低调,思考再三,还是决定不将合影发在网络上。公干系列第一篇就这样草草结束,关于采访的事情,我不像写太多细节,最重要的毕竟还是这些感受。后面我会写写对北京城市的印象以及我个人出游的经历。请观众保持关注。
6月2日

Cavanların şahid olması xatirasina

Cavanların şahid olması xatirasina:
 
Azadlıq öldürülmayacak,
 
arzular tükanmayacak va bazi insanlar unudulmayacaq!
5月24日

充实的一天

      看周星星的某喜剧看到凌晨,又惦记着和蓝老板的会见,睡得不甚踏实,七点就醒了,后来又睡了会,看时间差不多到了,就奔赴地铁站,前往约定地点与蓝总交接。蓝总事务繁忙,特派代表一名,完成了交接。蓝老板在阿联酋出差的一段时间里,特意给我捎带来了袖珍版阿文经书一部以及取自阿联酋沙漠的沙子一瓶。经书印制得甚是精美,在安拉的尊名出现之处以及指代安拉尊名的代词处,都以红色标出。字体很小很小,看起来倒是有一点点吃力。不过便携倒很是便携。以后礼主麻或是参加学习,听到阿訇念到哪段经,马上取出核对,方便很多。沙子是为了准备土净用的。年岁增长,奔走外地的机会多了,难免有取不到水的情况,此时备上沙子一瓶,也不占地也不费事,很快就能做个土净。之前一直在寻思,上海只有泥,哪来的沙子。运动场的沙坑里掏一把倒是可以,但未免也太寒掺。索性拜托蓝总从阿联酋捎带点儿。中东沙漠的沙土,肯定最合土净标准,免费,无污染,还免关税。在此特向蓝总及作为代表的秋同学表示由衷的谢意!
      交接后地铁坐过了站,我看时间还早,就坐在站台座位上看了半小时书,看得百无聊赖,心想还是早点去寺里吧。约莫一点半来到寺里,洗了小净就上殿了。一进殿尚有一两个乡老在做堵阿,等我抬手大赞时大殿里就只剩我一人了。早上在家无法礼晨礼,无奈只能先举意还补,再举意礼晌礼(现在有疑问这样算不算“并礼”?晨礼和晌礼的并礼是否可以?)。这是我第二次独自一人在浦东寺的大殿里礼拜,感觉确实很好。装修队的轰鸣声从头至尾没停过,我却是又一次在拜中获得了平静。礼毕,翻开书架上的古兰念了一会儿,觉得《努哈》已能念下大半,不日即可进入下一章的学习。下了殿,坐在活动室里,见时间尚早,也没其他人好聊天,便拿出《新编阿拉伯语》研究起来。不知不觉《新编》首册只剩最后一两课了,虽然尚未得窥词法的窍要,所掌握的句型、语法渐渐积少成多,开始能够进行些简单会话、看懂些简单句子,古兰上的句子,有些也能大概明白其字面含义了。阿语动词变位不难,一共就三个时态,你我他她,单数双数复数阴阳性变变,一共也就需要记忆二三十个变化而已,学意大利语那会儿,一个动词有九十几种变化,以致搁置至今。不过阿语的词法甚难,一个词根重重衍生,晕了。学了三年阿拉伯语专业的Vusala跟我讲,学到现在她快要疯了。饶是如此,我想,至少对我和Vusala来说,学习上的困难并不成其为困难。“与艰难相伴的,确是容易。与艰难相伴的,确是容易。”(94:5-6)我们都喜欢听和念古兰,因此,努力学习记载古兰的语言,就自然而然成了我们天然的学习动力。
      今天本来想带友人S君来寺里看看的,时间上冲突了,只能期待下周六。四点光景,马阿訇开讲。今日主题是清真寺的功能,马阿訇也颇为强调了作为学习场所的这一功能。不过我当时的心理活动想的是,开展学习固然不错,但得有政策先开绿灯,“广大信教群众”方能放得开手脚。而且光寺里肯教,只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同学们的热情如何,时间上是否安排得过来,都是关键的参数。很多事情都急不得。一步一个脚印,尽管慢,终究会不断地收获到很多东西。
      晚上在家,MSN上又碰到了Vusala。我很惊讶地听说,她是她那个班上坚持礼拜的仅有的两个人之一。就这点而言,看来我和她又取得了统一(当然,我班上显然仅有我一个)。翻开任何一本地理或者民俗书,都会说阿塞拜疆是个伊斯兰国家,但是在这个国家首都的某所高校,一个班却只有两个人坚持礼拜,其他人要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么干脆不礼,对此,我觉得很难发表评论。就像前面讲的,有些事情急不得,现状固然不那么尽如人意,但是只要有不断努力的人存在,终究会等来变化。对此,我还是比较乐观的。最近两三年来,通过网络,我看过一些中外穆斯林的真实故事,或者直接和本人交流过,即使早年放浪形骸,但经历了某个契机后,整个身心都发生巨大改变。某些东西隐藏在人的内心中,即使平时意识不到,但一旦借助某个机缘触发,一个人回归正路的速度或许比什么都快。前定使然,确实不可名状,不可言说。
      拉拉杂杂地写日志,发现日志中的“今天”现在已经变成了“昨天”,宵礼还未礼过,赶快刹车收笔。每天有所思,有所得,便可以称之为“充实”,希望我的每一天都能够充实地度过。
 
5月7日

东海西海,心同理同

      今天下午天气有些闷热,我也有些昏昏沉沉。上完康哥的课,我回寝室在同学的电脑上开始上网。一打开MSN,很是吃惊地发现收到一封英文邮件。是很久没有联系的美国兄弟Scott寄来的。看完以后很是激动了一番。去年底在TTI上认识了Scott,他的年纪比我要大上近二十岁,去年10月在盐湖城入的教。他在TTI上发的第一个帖就是讲自己入教之经历的,写得甚是感人。看到他帖子那会,我自己对入教之事也正处于高度纠结之中,需要找人倾诉倾诉,交流交流,BTW,我也很喜欢他漂亮的英文,便如此这般顺理成章地结识了。我们网上的交流不是特别多,不过由于情况很有相似性,因此没什么废话,讨论的都是共同面对的困难和体验,至少就我而言,这位兄弟给我的一些开导都是非常有帮助的。由于学业和工作上的一些问题中断联系几个月后,终于又给我寄来了邮件。告诉了我他的近况,以及对教门的一些感悟。我也知道了他的经名,叫Mustafa(被拣选者)。Scott兄弟的经历比较有戏剧性,出生于一个摩门教家庭,入教动机是后天的机缘以及自身思考。两三年前偶然的机会,对伊斯兰产生好奇,遂向经常光顾的小饭店移民店主借古兰一阅,这“一阅”的结果便是当即泪流满面。当时我读到这一段,心头“砰”地一震。之前自己的不少体验感触,觉得只是在自己肚皮里做的功夫,“人不我知”,外人只怕难以理解,一个生长在PRC,接受了十几年伟光正教育,既不为婚恋,生活未遭什么大变故,也未曾结交过多少教门中人的青年,忽地做出如此决断。然而那会我却看到了,在一个截然不同的社会当中,原来也具体地存在着与我拥有同样情感之人。正教宽宏博大,拨动人心之处,在那时我方才切实感受到。最近看书看到陆九渊“东海西海,心同理同”这句话,深以为然。地理有远近,文化有殊异,追求正道的心却是完全相同的。当正教在世界范围内被妖魔化,一般教外人士普遍对正教缺乏常识之时,恐怕唯有更敏感、更纯真之心,方能领略到正教至真至美之处。我的兄弟Mustafa Scott Eames,为了共同的信念,让我们一起努力奋斗。阿敏。
4月4日

(转载)刀锋一样冰冷而纯粹的《切腹》

小林正树之《切腹》(1962)的经典地位无庸置疑。木下惠介说如果他选五部最好的日本电影,其中一定会有《切腹》。以我对电影的浅见和拙劣文字,就算礼拜再三,也难以真切表达我对这部杰作的尊崇与景仰,只能生生扯出这些片断,以求解脱。是为并非废话的导语。

我的心已经硬出茧子,须得用刀子扎出血来,这把刀就是《切腹》。

以我的无知无识,“切腹”这个词组给我不愉快的血腥、暴力的联想,并伴以无形的难耐的切割肉身的痛感,而被我下意识地冷淡的规避。我并不知道这个片名背后有着怎样的惊心动魄的故事,涌动着怎样的壮怀激烈的情感,又蕴涵着怎样的石破天惊的能量。这一切在影片结束之后都有了答案,只可惜我不能让这些形容词再增加十倍以上的份量。

影片菜单的选项标识是呈现于白底黑字前面的一滴滴鲜血,这已经暗示了故事的惨烈程度。第一个镜头是烟雾缭绕中现出的一副武士盔甲,上插两柄武士刀,并装饰以白色毛发。头盔下面是写意化的潦草五官,面容诡异,伴以阴沉的开场锣鼓,显得鬼气森森。第二个镜头是一本打开的书——井伊家族的日志,画外音交待了时间、事件,提到五月十三日下午,有一个浪人来到井伊家的大门前。接下来,画面上就出现了一个颀长的黑色背影,迟钝如我,还不知道这个身影就是影片的主角,而在影片结束之后,我将再也不能把他忘记。

△书的开启与关合抑或水仙的倒影

影片时长两小时十二分钟,讲述了一位穷浪人为冤死的亲人复仇的故事。电影以“1630年5月13日下午四时原芸州广岛福岛家的浪人来到井伊家大门前”开始叙述,以“1630年5月13日下午六时津云半四郎死于切腹”结束叙事,情节延续两小时,与片长相合。即,我所看到的,影片所展现的,就是主人公津云半四郎生命中的最后两小时光景。

这两小时有一个明显的时间中轴线,前后两部分在叙事上呈现对比照应的关系,略似一本打开的书,左右对称;又似水仙和他的倒影。前半部分主要是井伊家的御家老告诉津云四个月前千千岩求女的故事,以此来验证津云切腹的决心。后半部分则是津云讲述他自己的故事,也一并解释了他和求女的关系,以及求女以竹剑自杀这一人间惨剧背后的真实内情。前文,津云一次次要求泽瀉彦九郎、川边右马介和矢畸隼人作为他举行切腹仪式的助手,后文则插叙了津云此前向这三人报仇的经过。其中,泽瀉是强迫求女自杀态度最坚决的一个,其场面惨绝人寰,令人惨不忍睹。而他又是井伊家臣中剑术最高的一个,故此,津云与之决斗的一场戏也是重点表现。二人以命相搏,紧张处千钧一发,激烈处凌厉骇异,恰与前文构成鲜明的对比和照应。而以一个掌握生死权柄的威压者的身份,泽瀉在与津云相斗中,完全处于下风,局势彻底倒转,差可比拟为水仙的倒影。

《切腹》的对应结构不仅存在于前后两大情节段落之间,这种关系也表现在各个细小的段落中。前有铺垫,后有照应,引人回想,心有戚戚。前面引爆的,后面一定会有一个收拾。激战之后,镜头一一扫过狼藉的战场,我看到板壁上两道激射的鲜血,那是津云的血,那是火枪手的战绩。会有一只手来拔起斜插在切腹台板上的一柄短剑,那是战机触发的标志。又会有一只手来收拾散落于地的武士盔甲,我自然记得,就在几分钟以前,那是津云力撑残驱,将这副井伊家的圣物高举过顶,奋力摔将出去。

影片的第一个和最后一个镜头都是烟雾缭绕中的盔甲,而以井伊家觉书的开启来开始叙事,以这本书的关合来结束叙事,首尾贯通,浑然一体。其间牵涉到的几位武士,津云、求女,以及泽瀉等人,他们的生命都以切腹终结,也即他们的生命之书都是以鲜血封笺。

△影像上的重合与对照

影片中有两处画面的构图一模一样,画面中处于右下角背对观众坐着的是某井伊家臣,而与他处于对角线位置面向观众站立的是津云。第二次出现这个画面时,津云的位置上站着的是千千岩求女。他们的背后是玄关和纵深的门户。两人的台词也一模一样。

这就像一道代数题,代入不同的数字,就会得出不同的答案。我自然会问,津云和求女的行为是一样的么,结果会有什么不同?

第一次看到这里,因为画面的重合、台词的重复,我以为求女果真是一个藉口切腹的敲诈者。然而,等到一切结束,回想起来,津云填补的正是求女留下的空白,他实施的是求女未达初衷的行动,而要履行求女未及完成的责任。更准确的说,是要让这个过程重来一遍,来追索求女自杀的真相,并为亲人复仇。

这样的重合不仅存在于镜头表达,也存在于叙事的策略。津云之切腹其实是对求女之事的复写,只是色调不一,求女是悲惨,而津云是悲壮。而求女的故事经由两次讲述,第一次由家老说出,是一种表象;而在津云的回溯中,呈现出真实残酷的另一面。

正因了这样复写式的叙事,使影片在观摩时留下了极大的弹性空间,从结尾再回溯开头,我方才体会到这两位自杀的武士当时的心境,才能读懂他们的表情,才有可能去反复阅读那一帧帧画面。

影片镜头的运动也有明显的对照关系。开始出演职员表时,镜头对着井伊的走廊后拉,几分钟后,津云去面见家老,经过这条走廊,镜头前推,方向相反。另一例,井伊家商议应付求女之事时,镜头徐徐左移,一一扫过端坐的家臣们,停在家老处。而在千千岩阵内自杀之后的一个场景,镜头缓慢右移,同样是扫过端坐的家臣们,停在福岛处。这又是一对方向相反的镜头。这样的表达方式不仅增添了影片富于古典气质的对称美,而且含蕴丰富,联系津云和千千岩父子的命运,不免为之嗟叹再三。

△遮蔽在文字背后的鲜血

文字记录的历史从来都是为尊者讳,为胜利者唱赞美诗,历史就是一派成王败寇的逻辑。那些卑微的冤屈的反抗者,他们的声音是不是久已被风暴吞噬,听不到一点回声?他们的鲜血是不是久已渗进了土壤,只是滋养了虫蚁?

不,不是的,古人尝言“恨血千年土中碧”,而眼前,是小林正树用胶片为这些愤怒的不屈的人树立的一座不朽的纪念碑。

小林导演向来关注个人与体制的关系,而对个人在威权压迫下的生存状况抱以极大的同情。此前拍摄的《人间的条件》三部曲(1959—1961)即是表现一位正直善良、富于人道主义同情心的左翼青年反抗军国主义体制而抗争至死的悲剧。这部九小时的鸿篇巨制探究了个体生存的极端困境与苦况,当主人公梶怀着对爱人的无比热望,历尽艰辛,最后倒在茫茫雪原上,被饥饿和酷寒吞噬,作品的悲剧感达到顶峰,梶这一反抗者、牺牲者的悲剧形象也因此而不朽。

《切腹》延续并发展了《人间的条件》的反抗主题与批判精神,只是时代背景从昭和时期转到江户时期,其反思、批判的对象是偏离了原初意义上的、日益压制人情、压迫人性的、变异了的武士道。津云这一角色也延续了梶最重要的特质——一个孤独的反抗者,一个悲剧英雄,同时也是一个牺牲品。

当津云怀着一腔孤愤、抱定必死的决心踏进这个坟场,他并不奢求这些饱暖者的同情,他只是要告知求女的冤屈,要还原这个被人们传为笑谈的以竹剑切腹的武士冤死的真相。当他缓缓地讲述求女的故事、他自己的故事,那些聆听的人们,那些端坐四周、有如木雕泥塑一般、一动不动的井伊家臣们,他们的内心是否会像表面上那么平静?是否有一两个人有过片刻的懊悔与内疚?津云拼上性命,以身犯险,他最大的奢望也只是唤醒这些听众当中的有会心的个别人的良知,唤醒他们被遮蔽的人性。他说,家庭的温暖、家人的生命比所谓的武士的尊严、武士的荣誉更宝贵,更值得珍惜。津云以一己之力,挑战整个统治秩序,他的叛逆遭到秩序维护者的无情打压。“一个疯子!一个罪犯!”从来都是如此。体制从来都是对企图动摇体制的叛逆或逸出体制的异端冠以“疯子”、“罪犯”的恶名,而加以义正词严的声讨和镇压。

当津云在重伤之下,奋起残躯,高擎起那副被井伊家族顶礼膜拜的祖先的武士盔甲,拼力砸将出去,他完成了对这个家族、对这个体制的最大的报复。这一刻,他的英雄气概真称得上是力拔山兮气盖世,其悲剧精神亦升华到至大至刚的崇高境界。

因了这一打破盔甲的壮举,我由衷钦佩小林导演的决不妥协、抗争到底。

然而,被打破的盔甲又经收拾供奉上位,地上的血痕也掩盖在尘沙之下。虽然井伊家族的家徽染上了某个家臣的血迹,这总有办法去除。被津云削下的三位家臣的发髻被人捡起扔进桶里,付之一炬。一切似乎并无异样。最后井伊家觉书这样记下一笔:“芸州浪人津云半四郎在黄昏早段死于切腹。他的说话和行动都很奇怪,很多人都认为他精神有问题。千千岩求女在一月死去,他死得恰当,并大大提高了井伊家的声誉……”于是,历史就这样被记录,牺牲者的鲜血就这样被隐没在规整的文字之后。就这样结束了么?

△激烈张扬与冷静克制的两极

有论者拈出一个“和”字来概括日本人行为模式的大要,即遇事较少走极端,而取调和、中和之道。当然一个字眼无法牢笼万有,日本文化中偏激、偏至的表现不乏其例,“和”只是大要而已。譬如切腹这种极端残忍而酷烈的受死方式,乃是维护武士尊严、挽救武士名誉的最后一击。

倘若真要以“和”来比附这部影片,那也只能是高度抽象意义上的“和”。因为影片最终并没有达到终极意义上的“和”所指向的那种圆融平静,而是在观者心理上留下了无穷的憾恨,久久不能平息。所谓的“和”也只能是“不和之和”。

影片的内在精神始终在激烈张扬与冷静克制这两极之间游走,来回奔突,构成巨大的张力,剧力千钧。冰冷与热烈,温暖与严酷,表面平静而内里怒火喷涌,这种种两极对峙贯穿于影片的叙事、剪辑、声画对位等诸多方面,动与静来回穿插,既避免整体效果失衡,又造成强烈反差,最终将冲突导向不可化解,而至爆裂。

比如御家老向津云讲求女事,话到紧要处,中断讲述来观察津云的反应。这段剪辑从彼时之紧张转到此刻之平静,张力即由此叙事的断裂而来,潜藏的矛盾也在无形中酝酿。再比如,家老终于说到求女不堪折磨最终咬舌自尽,画面中彦九郎一刀劈将下来,运刀至半空,堪堪落下之际,镜头切到津云的特写,这一未完成的动作被生生截断,悬于半空,留下了巨大的空白,动作的连贯性被阻断,画面的张力达到极致。

影片最后一场重头戏,家老发出诛杀令之后即退入后庭,这时镜头交待过津云和众家臣的对峙,战事一开,镜头马上转到在后庭等待的家老,这里光线昏暗,内空低矮,给人心理上造成紧张感和压抑感,这其实是色厉内荏的家老的内心世界的外化。耳畔传来画外的阵阵搏杀之声,叙事节奏在这里延宕下来,而强化了观者的心理期待。片刻之后,才出现前方津云与家臣酣战的场景。这样来回转换,动静交替,一则使节奏富于变化,张弛有度;二则将这场大战很明显地划分为三个段落来表现,每一段都有一个重心,首段是井伊家徽,中段是庭院和走廊,末段是祖先盔甲。层次分明,井然有序。激烈与平静来回交织,内在的力道一点点蓄积,终至喷发的顶点。

影片的各个方面都可见出动与静、收与放的两极对立。镜头移动缓慢沉稳,坚实有力,就像津云的步履。画面构图平稳均衡,布局规整严谨,调度有序。剧情发展表面上一直都很安静,镜头常常是静止的,处于画面中心的是端坐在切腹台上的津云,与家老遥遥相对,四周围坐着一众家臣,各个人物都是一动不动,有如雕塑。空气中流宕的是津云沉厚、坚实的声音。这一幕幕场景呈现出鲜明的舞台剧风格和强烈的仪式感,兼之黑白影像的古典韵味,而使影片具有一种古朴、典重、庄严、肃穆之气。

影片编剧桥本忍先生谈到他的创作动机时说,他最初的灵感来自脑海中一幅画面,一位孤独的武士端坐于喧嚣的大海边,他被这其中的某种意味所打动,于是收集素材,慢慢地充实之、丰满之。

我将这幅画面来印证影片中的场景,方才了悟,于画面中心端坐的津云,其实正是处于风暴的中心,表面的平静之下,其实早已波涛汹涌。

回到所谓“不和之和”,两极对峙所造成的尖锐感和刺激感正是小林导演的有意追求。他不寄望于风暴之后的圆融平静,因为他的电影不是表现生活的缺憾美,而是惨痛至极的人间悲剧;他的主角、他的英雄也决不可能与生活达成和解,而是决不隐忍,决不妥协,抗争到底。“不和之和”就是不可调和。

倘说小林导演在这部影片中表现的姿态过于强硬,则武满徹先生的音乐恰恰起到了中和、修饰的作用。影片的配乐非常节制,冷热、长短、收放均有法度,一丝不苟,一丝不乱。津云与彦九郎决斗一场,有一个疾风劲草的镜头,此刻适时响起一阵急管繁弦,将气氛之紧张渲染得恰到好处,旋即戛然而止,决不拖泥带水。而音乐对画面的中和作用在求女切腹一场表现得尤为明显。以竹剑切腹已是惨绝人寰,这时加进几小节琵琶弹奏,似断似续,一则在溢满残忍的画幅中导入几许凄伤、哀怨,而不至过于血腥、暴力;二则也暗暗传达了求女此刻的绝望心理,沉痛至极,缠绵哀感。

我没有看过小林导演晚年的作品,不清楚他是否一直这么强硬。据说,一些日本的著名导演到晚年都不约而同地走向了小津,不知道小林导演是否亦是如此。

△仲代达矢的眼神

见过津云之后,我再也忘不了仲代的眼神。他的眼睛里有把刀,足以杀人,足以致命。

继《人间的条件》之后,仲代在《切腹》中再一次奉献了让人称奇、令人惊讶的演出。桥本忍先生说仲代在这出戏里状态非常好,完全进入了他的角色,他的演出非常值得观赏。我要说,不仅是非常值得观赏,而且是非常值得反复观赏。

作为一个受过严格舞台训练、有着深厚剧场基础的演员,仲代在运用眼神、表情、声音、动作以及形体语言来表现角色时,具有极高的信服力。有说他的表演风格是豪放明快,其实仲代的演出中更多见的是深沉含蓄、细致入微。

家老两次问津云是否想听求女的故事,他两次都回答“恭听”,眼神则有微妙的变化。第一次是精光内敛,完全看不出他的心理活动;第二次他的眼中则有寒光一闪,让人心中为之一动。我也知道这里或许有剪辑师的功劳,但他是剪辑师剪出的明星么?

当他婉拒家老更换服装的提议,解释说:“我这身衣装正适合一个贫穷的浪人进入另一个世界。”配合这句隐忍悲凉的台词,他眼中隐现的悲意着实令人为之神伤。

这里不得不再次提起编剧桥本忍先生,是他的完美的剧本给了小林先生的这部杰作以优越的基础。他设计的台词古朴、文雅、优美,是真正的文学语言(仲代说这是歌舞伎风格的台词),而仲代的声音让津云的话语有了最可信赖的依托。

当津云在敌意和杀气的包围中重新开始讲述他的故事,当说到“……一年之后,美保生下了一个男孩,自然是我做婴儿的祖父。”此前由于高度戒备而紧绷的面容,这时也隐隐绽开了一丝笑意,眼神也变得温暖,也让我看到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关于仲代的津云,可说的实在太多,眼神只是一个引子。他的演出,平静处,心如止水;激烈处,目眦尽裂。情绪饱满,而又深沉厚重,表现出惊人的意志力和爆发力,且能举重若轻,收放自如。坐时岿然不动,有如山石一般坚毅(无怪乎多年后他会出演武田信玄);一旦拔剑出鞘,则剑人合一,迅疾如黑色的闪电,足以刺穿最坚厚的壁垒。看他回味逝去的温暖,看他拿着面具,哼着谣曲,逗弄孙儿,是那样慈爱可亲。而当他身陷敌阵,左冲右突,又是那么的邪气飞扬,势不可挡。简言之,正因了他的英雄气概,在他的周围形成了一个气场,钦敬他的人会给吸纳进这个磁场;而他的敌手则会被他的气势所震慑,畏避不敢迫视。

小林正树导演和他的天才团队殚精竭虑,一丝不苟,倾力打造了这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诚如日本电影研究专家DONALD RICHIE所言,这里的每一个镜头都不能浪费。不仅如此,这里的每一点声响、每一个音符都有其表意功能,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都值得关注,每一帧画面、每一道光线都不容错过。这一天才智慧的集合,其毫无瑕疵并不表现为珠圆玉润,它是一柄至精至纯的利剑,直刺人心。时间并未减褪它的批判锋芒,而是历久弥新。它值得我们反复礼拜,并永久珍藏。

评:一年前看的这部老片,现在回忆起来,真是越想越有味道。结构、节奏、摄影、表演、台词、音乐、内涵,无一不臻于完美之境。这篇帖子深度评论这部影片,对我甚有启发。前几天刚看完1959-61年上映的小林正树导演另一部巨片——十个钟头的反战三部曲《人间的条件》,导演在这个片子里想说的东西非常非常多,某些地方借关东军士兵之口对中国时局发表的议论,颇有当头棒喝之感。可惜中文字幕质量不佳,只能勉强看明白情节进展而已。对目前的我而言,《人间的条件》所包含的东西还是太大太深了,一时是无法全部把握的。现在准备下小林导演1983年导的纪录片《东京裁判》。我国的那部《东京审判》实在是太搞笑了,当不得真。抱着了解正史的态度,还是看看日本人怎么表现东京审判的吧。

 

3月20日

诵经随笔(第四)

     自从2月1日起,至今1个半月时间,我顺利地按照计划,念会了《雅辛》章。虽然还远不能说已经达到“熟练”的程度,但是至少跟随着音频,可以比较流利地念下整章了。我现在模仿的音调还是Afasy的,不过目前注意到一个问题,Afasy的音调太过华丽,较短的章节模仿起来还比较有韵味,但是章节一长,气息的调整转换、音调转折处的记忆就变得十分困难。我觉得我一直以来只能模仿到五,六成,形似尚且没有完全达到,种种精微优美的地方,更是难以企及。前几天在听Abdul Basit Abdus-Samad大师念的雅辛,感到似乎还是以他为模仿对象更加合适。大师的声音非常平实,虽然气息的把握仍然需要下大力气,但至少音调转折比较少,念下来比较顺,对于我目前这样的水平,我看是大有裨益。雅辛再念上一两天,然后开始55章《至仁主》和67章《主权》,预计5月之前可以念会这两章。按照这速度,到6月我就能念会两卷。今年6月差不多是我开始念《古兰》两周年。乍一看,两年念会2卷,那么念会整本《古兰》得花30年,不过考虑到去年曾停顿长达3个月,并且一开始很长时间由于没有把握正确的规则,在短章上耗费了很大力气,综合起来一看,还是很有潜力可挖的。力争10-15年内念会整本《古兰》,应该是一个可以实现的目标。
     今天主麻,王阿訇念主命拜中的古兰,我渐渐听出些味道来了。业余爱好者,比如我,与经过训练的诵经者很大的差距就在一个“稳”字上。要保持音调的平稳,不因气息转换或体力不足而导致声音颤抖、变形、不继,这里面有着很值得琢磨的地方。但愿随着不断的练习,我的诵经技巧能够不断圆熟。阿敏。
3月15日

“真助到矣,开矣。”

     由于种种原因拖延了好久的入教仪式,好歹终于在今天进行。之前说让我谈谈我的经历,我还有点紧张,该谈些什么,拿捏不准。写劳什子的“提纲”还写到半夜。今天一早起来,却是一点都不感到紧张了。丑媳妇总要见公婆,该说什么,到时便临场发挥罢了。由于71临时改变线路,等我赶到福佑路寺,已有些迟到,好在人到得还不多。到了不多久便上殿礼了撇申(晌礼)。下殿后在会议室坐了会,和认识的兄弟随便聊了聊,不多时,又去礼了底格尔。下了殿,差不多4点半,我知道快到我上场时间了,但心里仍是出奇地平静,毫不紧张。眼角一扫,来的兄弟姐妹倒是不少,总有二三十口子吧,国际友人也有一位。赵阿訇先是大概说了说这次的安排,随后我念了作证词,接着几个兄弟加上我次第念了首章、第2章前5节和最后10个短章。我包办了最后3章,感觉状态还不错,颤音R把握得比较满意。接着我便开讲自己入教的经过。我发现自己现在的叙述能力变得十分不强,磕磕巴巴、同义反复之处甚多,讲清楚一件事情,费了很大口舌还不一定能把那个意思表达清楚。尤其深感讲话没有感染力,要把听众的眼光死死地聚焦在我身上,那才是成功的演讲。不过在讲述过程中,我也注意到不少双关注和支持的眼睛,这还是很让我感到欣慰的。具体讲的内容,我觉得前几篇日志都说得差不多了,不用再赘述。讲完时我觉得真是心头大石落地,了却了一件大心愿。回想四年前,我躺在寝室的床上,骤生此念,又惊又喜又忧,心情激荡,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当时只觉得进教虽是甚合己愿,但实在是太过渺远。这四年以来看过的东西不少,结交的朋友不少,生活当中起起伏伏不少,种种想法念头也是不少,总觉得有股不可见的牵引力不断将我往前推,有进无退,在某些时刻总能碰上特殊的机缘,或是结识到特别的朋友,在知识上或是信仰上给我很大的帮助。尤其是去年发生的好几件事情,有好有坏,但无不给我很大的触动,最终坚定我的想法,下定最后决心。这些事件的发生决非巧合,“主导其欲者”,我现在明白,它们都既是考验,也是机遇。我做人向来好谋寡断,决心入教这等大事,在我脑海中不知翻来覆去权衡思索多少回,真正的转机倒还是在08这一年。如今思之,实在有些百感交集。我讲完后赵阿訇又讲了一会,差不多都是嘱咐关照的意思,听得我甚感温暖。
     接着碰上件趣事。礼六点半的沙目(昏礼)前,听说门外有个兄弟想和我聊聊,出去一看,却是位国外的大叔,看着是南亚人长相,夜色昏蒙一时辨不清年纪,我第一反应是在想该怎么称呼,叫Grandpa不知人家是否认可,叫Bro似乎差了点辈份,Uncle倒是不错,不过当时一时没反应到,只好含糊地称了一声“Bro”,一问对方是巴基斯坦人,我心中一乐,便用刚学到的乌尔都语说:Mira Naam Nurdeen Hain(我叫努尔丁).对方大奇,我心说,果然艺多不压身,虽说只是三脚猫的杂学,碰上了倒很是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大叔叫阿巴斯(Abbasi),寒暄了几句,就问我,Why do you embrace Islam?我心中又是一乐,这简直是命题作文啊, TTI论坛上类似话题帖子我看过没有十几篇也有八九篇,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实在是烂熟于胸。我觉得我应答还算得体,英语说得也还流利。沙目的唤拜声起了,我便匆匆上了殿。
     今晚的沙目拜,真的让我感动了。礼第二拜的时候赵阿訇念的是第110章《援助》,我之前在会议室提到读到这章后流下眼泪,赵阿訇便特意念了这章。我脸上微微一笑,心里很是感激这个小小的细节。这一章的“胜利”(fat-h)一词,我看到介廉巴巴和杨敬修阿訇都翻译成“开”,我私下一直觉得,这个“开”字十分巧妙,既表示麦加不流血“开城”,又暗示圣道行处,人心为之开启。这一章介廉巴巴是这么翻译的:“如真助到矣,开矣;尔见人振振入教矣;尔须赞主告赦,维真主是最准讨白者。”(讨白即忏悔之意)对我而言,确实,心灵已经被开启,真正的人生开始了。
     礼完沙目便回家了。收到了两条回复短信,阿巴斯说“God Bless You”,赵阿訇说“一切赞颂全归安拉,求主慈悯你两世吉庆”,很朴实的话语,不过我到此时,才开始有点儿明白这话的意思。也愿主慈悯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阿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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